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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大附属医院。十六层,VVIP病房。
俏丽的护士正在仔细地检查陈尧身上插着的输液管,然后将很多种药水按照严格配比混合稀释进瓶子里。
“再挂最后一瓶,今天就不用挂了。”
护士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,笑起来很美,陈尧点点头护士又伸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一会儿,“很好,烧已经退了,你表现的很好!”
陈尧极力忍耐,非常配合乖巧地点头,直到护士走出去。
“看你的表情,非但不享受,反而很难受?”
哈苏在窗边,双手抱臂,饶有兴趣地问道。
“享受?你试试被人当做小孩子一样,看看是不是享受!”
陈尧怼了他一句。
“唉!枉费我动用了不菲资金让你住这么高级的房间,还有那么漂亮的正妞给你护理,我要是你,一定拉着她谈谈电影,聊聊人生……”
哈苏一本正经地叹息,仿佛陈尧是朽木。
“不扯这个了,我在这里住多久了?”
陈尧决定岔开话题。
“大概……三天?好像是四天了吧?”
“大概?好像?”
陈尧觉得有些不能忍,这家伙是故意的吧!
“哎呀反正就几天啦!我那么忙,谁记得算这天数?你就老实安心地在这里住着,直到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出院为止,问那么多干嘛!”
“他们在哪?还有,妈妈怎么没来?”
陈尧冷静地捕捉到了一些痕迹,皱眉问道。哈苏立刻打了个响指,“我这不是想等你病好了之后再告诉你么,既然你这么急,那我就告诉你吧——”
他说着,从窗边走过来,坐在陈尧床边的椅子上,用刀削着苹果,“他们已经提前返回瑞典了,明里也跟着他们一起送往斯德哥尔摩大学医学院,再转入诸神的黄昏,你放心吧,她一定会醒过来的!”
陈尧皱着眉头,他想起来最后见到明里,明里躺在自己怀里,轻的像是羽毛,她闭着眼睛,无论自己怎么呼喊怎么摇动,她都没有任何反应。
我诅咒她永远醒不来!
这句恶毒的诅咒,让陈尧现在想起依旧全身发冷,他忽然伸手抓住哈苏的手,哈苏正在削苹果的手抖了一下,刀锋切在了陈尧的手背上,立刻鲜血直流,但陈尧丝毫不在意。
“你跟我说实话,明里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哈苏想要给他止血,但陈尧的力量大的惊人,他无奈只好点头,“我说我说,你放手!”
陈尧这才慢慢松手,哈苏连忙找来护士给陈尧手背伤口清理,消毒,然后上药包扎,等到这一切做好,时间又推移了十多分钟。
“真是服了你了……”
哈苏摇头叹气,顿了顿,“我们的人在高知县瓶森山找到她的时候,还以为她已经死了,脉搏微弱的不像话,呼吸也是,几乎处于死亡状态,现场救援人员给出的初步评论很不乐观,明里的这种状态有点像是蚕蛹症。”
“蚕蛹症?”
陈尧失声叫出来。
“你可能第一次听过,就像是蚕蛹一样,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都被封闭在另一个世界里,也许有一天会破茧而出,也许永远——”
哈苏打住接下来的话,随即缓和,“但一切都不好说,我们要做的,尤其是你,就是要有信心,如果连你都没有信心了,她还怎么醒来?”
陈尧觉得全身一阵冰冷。
“至于你妈妈和君天他们,是因为总部忽然召唤,听说在冰岛格陵兰寻找天种的小队出事了。”
说到这里,哈苏的眉宇间是如铅一样的乌云,他很想和他们一样赶回去,但因为陈尧,他不得不留守在日本。要知道,那支队伍里,有他心爱的女孩。
“出事……是指?”
陈尧似乎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但哈苏微微摇头,“我也不知道,上一次在玛雅羽蛇神地窟,几十人的队伍几乎全军覆没,但愿这一次……”
陈尧听到心脏咚咚咚的跳动着,刚刚才从黄泉之国逃离升天的苏苏和君天,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去另一个危险地,自己却在这里悠哉地享受最好的医疗服务。
“你不用担心,好好养病,你早一天好,就能和我一起早一天回去!”
哈苏说道。
“跟你回去?”
“对啊,不然你要一个人留在日本?还是你打算回中国?”
哈苏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尧,“你是会长的儿子,所以你理所应当要回诸神的黄昏——”
这时,他耳朵里塞着的卫星耳塞发出了轻微的警报音,哈苏立刻打住和陈尧说话,接通,过了五秒的沉默,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。
“好,我知道了,我现在就赶回来!”
坚定的声音不容商量,哈苏转身,看着陈尧,声音带着些微的哭腔,和他孩子气的脸一点儿也不违和,“我要先走一步,米格尔快死了!”
陈尧不知道米格尔是谁,但他能猜到一定是对哈苏来说,很重要的人。
“你的护照和签证,会有人替你办好,飞机票也不用你担心,等你病好了自己去瑞典没问题吧?会有人接你的!”
陈尧迟缓的点点头,他对瑞典一点儿都不了解,除了在A市和苏苏两人逛过几次宜家之外。他知道那里很冷,那里的人都爱喝酒,那是一个对他而言太陌生的地方。但,明里在那里,妈妈在那里,苏苏也在那里。
哈苏已经狂奔而去,只留下陈尧一个人静静躺在病床上,他闭上眼睛,知道自己到了要和这个地方说再见的时候了。
大阪。天王寺区。
初秋的雨无声地落下来,似乎在为一整个严酷的夏季默哀。天王寺区因为雨而显得更加古朴阴郁,两把透明的雨伞头碰头走在山道上,朝着山腰的墓地走去。
“还记得那天,也下着雨么。”
佐藤单手抓着伞柄,单手夹一根烟,灰蓝色的烟雾和细密的雨丝交织在一起,烟雨蒙蒙。陈尧当然记得,那天,是大阪东陵会会长木下一辉的葬礼,他和佐藤呆在车里,本来是做接应,没想到寺田长明的人先动手了,佐藤假装被枪打死,而他在枪林弹雨中没命的逃跑……
“我一直在想,你是临机应变装死的呢,还是当时真以为自己要死了?”
陈尧一本正经地问佐藤。佐藤裂开嘴,无声地笑了笑,下巴上已经长出一圈胡子,显得他十分粗犷。
“有两颗子弹,一颗子弹擦着我的脸颊飞出去,还有一颗子弹打在我的肩膀里,真的很疼啊!要是你,你大概也会选择装死吧……”
陈尧不置可否,又问了一个问题,“可如果你装死,那两个马仔又比较死心眼,在你身上补两枪怎么办?”
佐藤张大嘴巴,原地怔住,满脸煞白,似乎是十分后怕,然后在陈尧微微得意的时候,龇牙笑道,“怎么可能!那两个蠢货靠近汽车的时候,我已经翻到车肚子里去了!不过,你小子跑的真快!除了电视上那些短跑冠军之外,我还从来没看到过有人跑的比你还快!你是属豹子的吧?”
“你是属猴子的吧?猴精猴精!”
两人互怼,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。清冷的山道,因为两人的笑声,显得有了不少生气和温暖。
木下一辉的坟墓旁边,新建了一座坟墓,墓碑上刻着:爱妻樱子之墓。没有写全名,似乎不符合规矩,但想想,木下樱也并非樱姐的真名,而宫本雪穗又是樱姐最不愿意回去的过往,反而樱子是两人之间最亲密的称呼。
佐藤抛开雨伞,双手合十,闭眼,在墓碑前沉默久久,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,他的脸庞,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泣。陈尧则注视着樱姐的墓碑,眼圈发红。
“她终于可以安歇了,有一个地方,再也不会有未知的恐惧,再也不用担心不知道方向在哪里……这是一种解脱。”
佐藤睁开眼睛,连击双掌。
“你还会再找一个女孩子的吧?樱姐也会这么希望的,你还这么年轻。”
陈尧看着他问道,佐藤苦笑起来,摇摇头,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他摆摆手,点一支干净的新烟插在旁边他老爹木下一辉的坟头,细雨很快就打湿了。
“你呢?今天就离开日本?”
佐藤问。陈尧点点头,“下午,从大阪空港离开。”
“什么时候会再回来?”
佐藤平静地问,跪在木下一辉的墓碑前,看似很随意。
陈尧想了想,摇摇头,“不知道……”
佐藤祭拜之后,掸了掸西裤膝盖上的泥水,重新撑起雨伞,一只手重重拍在陈尧的肩膀上,“把明里带回来!别像我一样,后悔一辈子。”
陈尧看着佐藤的眼睛,他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,那么孤独,那么微弱。他点点头,“一定!”
斯德哥尔摩医学院。
ICU特别监护室里,一个赤裸的少女躺在一个量身定制的透明玻璃柜里,玻璃柜的外体连接各种各样的仪器设备,看起来有点像是人工少女一样。
作为医院学最权威的脑科医生,史蒂文斯教授负责这里的一切,而现在,他的助手正独自一人在记录着什么,已经过去四天了,玻璃柜里的少女没有任何波动的迹象,甚至比一般的植物人都要更沉眠。他这四天简直就像是坐牢一样无聊。
这时,连接少女的脑电波显示忽然跳跃了一下,出现了一道弧形的波纹,这个意外的一幕让正在记录的年轻助手瞪大了眼睛,在确定自己没有看错,并且弧形波动还在持续,他惊慌失措地冲了出去。
就在他冲出去大喊史蒂文斯教授名字的时候,玻璃柜里的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。那是一双湖绿色的眼瞳,静静地看着玻璃柜,然后慢慢四下转动,在脚步声嘈杂响起,并且有人进入的时候,再次闭了上去。
“哪里?!”
史蒂文斯教授看着显示屏上平滑的显示,以及玻璃柜里沉睡模样的少女,皱着眉头看他的助理。年轻地助理也似乎十分不解,但他一再强调,自己的确是看到弧形波动了。
“好吧,你是太累了,这几天辛苦你了,你回去休息休息吧。”
史蒂文斯拍了拍助手的肩膀,并没有太多责怪,助手虽然郁闷,但也只好点头同意,手势东西就走了出去。病室里只剩下史蒂文斯,他绕着玻璃柜走了一圈,然后来到少女的头部区域,他的手指有节奏的点在玻璃柜上,忽然开口,用一种艰涩古老的语言说了句话。
赤裸少女再次睁开了眼睛,湖绿色的眼睛倒影着史蒂文斯的脸,然后从她的喉间也发出了同样古老艰涩的声音。史蒂文斯开始后退,厚重的镜片也阻挡不了他瞳孔里的恐惧,他的手想要按保安铃,只要铃声响起,就会有人进来,可惜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按下,他整个人忽然抽搐了一下,双手试图去抚摸心脏部位,脸部瞬间扭曲变形,显得极为痛苦。
“哈……次……裹……”
他最后吐出这几个难以理解的音,然后慢慢顺着墙壁坐倒下来,没有了呼吸。
(第二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