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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场乱做一团,很多人围了过来,有的开车门,有的抬担架把陈尧从车厢里接出来。其实陈尧原本没有受外伤,但刚才被撞了一下,额角倒是出了血,加上他本就虚弱的状态,给人一种快要不行的感觉。于是呼吸机,便携式吊瓶齐上阵,抬着他的人,和没有抬着他的人一起狂奔起来,嘴里说着很多,但在陈尧听来却这么遥远模糊,他像是正在沉入海底,与世间所有的一切越来越远。
陈尧……
陈尧?
“陈尧!”
一个声音仿佛穿透陈尧的耳膜,终于抵达他的神经,将他从海底捞了上来。四周是四目的阳光,唯有他头顶是一片阴影,一个人正在一边试图唤醒他,一边叫他的名字。他慢慢眯缝眼睛,渐渐看清了来人。
“哈苏……”
陈尧发出微弱的声音。
“是,我是哈苏!你要坚持住!我们马上就用直升机送你去医院!你会没事的!你也不准有事,不然会长要扒了我的皮……”
陈尧想笑,原来这个混不吝的家伙也有害怕的时候,他没笑,只是问,“他们呢?”
他们,自然指的是苏苏,君天还有明里。
“你放心,他们已经找到了!现在平安无事!”
陈尧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落地,随后猛烈的睡意疯狂吞没而来,他最后看到的,是直升机的螺旋桨。
京都。天龙寺。
夏末清晨,空气竟然有了一丝微凉,红色的蜻蜓悬停在已经开始凋谢的荷花上,黑色的浮游生物将平静的池水撩拨的犹如流动的琴弦。
粉雕玉琢一般的小沙弥将一杯早茶放在书院二楼靠窗的桌上,茶是小山圆产的手工抹茶,用岚山的泉水泡制,颜色青碧荡漾,香气扑鼻。茶是两杯,点心也是两份,而桌旁只有一个人。
白先生伸手点在小沙弥想要拿点心吃的手上,小沙弥发出了哎哟一声,缩回手去,不解的看着他,“白先生这不是给我吃的么?”
“前天是,昨天是,但今天不是。”
白先生难得的将白色长发束起,只用简单的皮筋扎起来,有一种随意又潇洒的气质。
“哦……”
小沙弥不懂的哦了一声,转身走到楼梯旁,又转身,“为什么今天不给我吃?”
“你看今天桌上几杯茶?”
白先生没看他,一只手捏着一本书正看的津津有味。
“两杯……奥——”
小沙弥似乎是知道怎么回事了,“白先生你今天胃口特别好,茶喝两杯,点心也要吃两份!”
扑——
白先生一头栽下来,额头砸在桌面上,露出一块红印,他实在是哭笑不得,这个小家伙到底说他纯呢还是说他蠢?
等到白先生揉着额头抬起头来的时候,桌子的对面已经悄无声息地坐了一个人。一个年轻人,看起来像是大男孩,但那种沉郁冷静的气质,却不是一个男孩可以拥有的。银色的头发微微偏白,像是某种符号,刺着他的眼睛。
“早。”
白先生露出微笑。
“早。”
对面的年轻人也应着,脸却侧对着他,看着外面清晨的景色,薄薄的雾气锁住晨曦的霞光,勾勒出一种似梦似幻的景象。
“吃吧,伊势院新做的点心,味道应该不错。”
白先生自己捧起竹筒模样的茶杯,然后伸手示意君天吃。君天回过头来,却依旧不看他,只是点点头,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的和果子上。色泽明丽的和果子,天生有着一种诱人的魔力,和茶实在是绝配。
“好吃。”
君天咬了一口,放下,然后说道。
“是吧,这家店我吃了很多年……你要是有空,以后常来,能吃到各种各样的……”
白先生似乎对和果子的话题很感兴趣,但君天已经有些不耐烦了,他微微蹙眉,没有抬头,但眼睛却向上翻,用一种不怎么友好的方式盯着白先生。
“你就不问问,我为什么忽然来找你?”
白先生眨了两下眼睛,然后笑道,“难道不是因为你想我了?”
啪!
君天忍不可忍,双手拍在桌子上,面前的抹茶杯随之跳了一下,颜色鲜艳的汁液洒了一点出来。他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怒气,用平静冷漠的口吻又问,“为什么瞒了我这么多年?”
啊咧?!
白先生送到嘴边的茶愣是没喝下去,一脸蒙圈的看着君天,两个人大眼瞪小眼,半天没有声音,过了好一会儿,白先生似乎明白了什么,一拍脑袋,“老了老了,你看我这记性……实在很抱歉,当年之所以没有教你空间之术,完全是因为我懒,而不是你没有天赋……”
君天紧致的脸部皮肤开始抽搐,他的忍耐真的到达极限了,“你还要装多久?”
这回白先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,呆呆的看着君天,隔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竖起大拇指,“厉害!居然连这事儿也知道!”
“如果我今天不来,你还打算瞒我多久?”
君天沉下气来,尽量克制自己的冲动,喝了一口茶。他不是一个喜欢以及懂茶的人,但这一口茶却意外的好喝。
唉!
白先生叹了口气,“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,你是被逼的!”
白先生瞪大眼睛看着君天,就像是看神仙一样,“这个你都知道?”
“我什么都知道了!所以你也不用再装了!我只想知道当年的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……”
君天看着茶杯,想到了须佐魔音的脸。
“你不知道的……好吧,你都问到这个份上了,我也没法再装了!”
白先生一副豁出去的表情,放下茶盏和点心,苦着脸,“当年我因为好赌,欠了一屁股债,被逼无奈才躲到天龙寺里来,那些追债的人不敢进寺院,所以我才躲过一劫,这一躲就是几十年,其实宝宝心里苦哇……”
君天彻底蒙圈了,他看着白先生,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猴耍一样,“咱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么?”
“难道不是?”
“不是!”
“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,我可没有什么再隐瞒的了。”
白先生摆摆手。
“那关于我母亲呢?”
君天不甘心,试探着又问,他心里不认为白先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,但又疑惑,也许他真的到现在都不知道。
听到这句话,白先生的表情复杂了起来,更多的是惆怅,他轻轻叹息一声,声音沙哑,“老啦……都是很多年轻的事情了,那时候你妈妈还是个小丫头,现在已经天人永隔。是,我和你妈妈曾经相爱过,但后来分开了,再后来她嫁入了须佐家,这些你都知道了。你要是想问我和你妈妈当年是怎么相爱的,怎么分开的,或许你换个时间,我会慢慢说给你听,但不是现在。”
白先生语气平和,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,在君天虎视眈眈的注视下,他依旧淡定的喝一口茶,吃一口点心,神色自若。终于,君天败下阵来,心里反而有了一丝解脱。
“好。”
君天应着,一口气将抹茶喝完,“以后有机会我会慢慢听您说的,这次来,我是来和您道别的。”
白先生点点头,“其实你不用特意来和我道别的,我只是一个没什么用的老家伙了,再过些年也许就什么都忘记了,所以你不用担心什么。我在这里一个人过的很好。”
君天感觉心脏猛然被什么攫住,他看着白先生,看着他的五官轮廓,看着他的发色,嘴唇颤抖了一下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保重,带我向和尚爷爷问好。”
君天说道,转身,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。白先生看着君天快速消失的背影,脸上的落寞神色越来越浓烈,直到他完全看不见,这才收回目光,视线落在那块还没吃完的点心上。
“这么好吃的东西吃了一口就不吃了,真是浪费……”
他嘟囔着,伸手将那一块咬了一口的点心拿起来,然后放入自己的嘴中。
“怎么样,儿子吃过的东西格外甜吧?”
一个声音忽然从白先生身后传来,而他身后只有一座灰旧的佛像,尹先生就这样随意的从佛像里走了出来,光洁如新的脑袋格外醒目。
“是很甜,但也苦。”
白先生说道。
“为什么你一再逃避呢?他来找你,说明他已经知道了所有,只是向你求证——一个儿子对自己生父的求证!你知道,他离开日本,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见,这也许会是你们最后一次可以相认的机会……”
白先生将点心吞咽下去,喝完最后一口茶,视线停留在刚才君天坐过的位置,沉默了很久,“这样或许更好……我没有养育过他,也没有真正关心疼爱过他,我甚至不知道如何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来面对孩子,恐怕他也一样把?过了这么多年,忽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,难以释怀,所以要来我这里求证什么,可求证之后呢?也许只有更大的伤痛和寂寞。须佐魔音是一个很好的父亲,虽然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家主,他才是小治的父亲。”
尹先生也沉默下来,然后摇摇头,“那就让过去的归过去,现在的归现在吧,佛说,一切皆有因果。”
“是啊,是真正到告别的时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