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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上午,天龙苑。
很少有的,天龙苑的大门敞开着,一辆EVOX停在门边,从大门直视,可以看到鹅卵石铺成的道路在繁茂的植物间弯弯曲曲,最尽头是一座掩映在林木间的日式庭园,有一种禅宗美学。
盛夏的上午,阳光灼烈刺眼,但身在庭院中的人,却能感觉到丝丝凉意,冰镇的抹茶,绿到浓稠的颜色,入口清凉。
木下樱和佐藤跪坐在地板上,中间隔着一个低矮的木桌,小雪抚子一身白色和服,笑容掩藏在厚厚的脂粉里,不断地示意两人品尝现做的抹茶。
“大先生正在沐浴更衣,很快就来。”
小雪抚子知道两人担心什么,宽慰着说道。木下樱点点头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,“陈尧……在这里么?”
小雪抚子立刻做出夸张地掩嘴表情,“啊呀!你是怎么知道的?凌晨的时候事情了……我们都已经睡下了,听到有人使劲拍门,我可非常生气,但看到竟然是他,连我都不由愣住了!”
木下樱点点头,双手捧起冰凉的茶杯,喝了一口抹茶,一边的佐藤满腹狐疑,却只能忍住。
“那我就放心了,本来还担心他来着。”
“你们稍等,我去看看大先生好了没有。”
小雪抚子说着,沿着回廊走去。
天龙苑里还有一座后院,假山,水池,绿藤环绕,看起来就像是一片迷你的世外桃源。一个黑色短发的女孩子有些拘谨地坐在水池边,她穿一件浅粉色印花浴衣,涂抹了粉色指甲油的美脚上是一双原色木屐,她的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,大大的眼睛就像是一汪碧池,倒映着所有景色。
“你还记得么,咱们俩去浅草寺参拜神舆,结果被人给推进了表演的区域,然后硬逼着我穿上那种兜裆裤,简直是要多糗有多糗,哈哈哈……”
少女身边的金发少年自顾自地说着,自己先乐的不行,但是黑色短发少女的脸依旧毫无表情,有时候会看他一眼,眼神里也全部都是茫然。
“还有还有,在秋叶原的时候……”
少年自顾自地说着,仿佛根本就不在意身边的人和他不在一个频道,甚至不在一个世界里。他口沫横飞,肢体语言极其丰富,将一件件其实很寻常的事情说的极其精彩搞笑,就像是刻意要营造什么气氛一样,他的样子,看起来像是一个傻瓜。
大先生穿着一身绣有家徽的黑色和服,站在回廊边上,双手抱臂地看着少年和少女,阳光下,竟然时候如此和谐。他一贯严肃冷冽的脸上,不知不觉地皱褶起笑容来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——”
金发少年起身站在明里身前,双手叉腰,一本正经地打量着少女,“你现在这个造型,非常的邻家少女,非常的温柔,非常的……好看!”
黑色短发少女微微歪了歪头,眼神中满是疑惑,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了,用有些生硬甚至是艰涩的发音问道,“你……是谁?”
陈尧就像是忽然吞了一个带壳的大鸭蛋,被噎的脸红脖子粗,他恨不得一个巴掌拍上去。
啪!
他的肩膀上倒是多了一只手掌,大先生站在他的身边,眼神慈悲地看着少女,“够了,他不会记得你的,她什么人也不记得,什么事也不记得,就像是回到了从母体诞生的时候……”
金发少年慢慢低下头来,金黄的刘海倾泻下来,在阳光里熠熠生辉。少年自然就是陈尧,昨夜和木下樱闹掰了之后,他无路可去,但忽然想到了明里。他想到自己上一次无家可归,无路可去的时候,是在新宿遇到了明里,被她收留,这一次,他想见见她,于是他一个人摸到了天龙苑。
“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,什么力量……尽管如此,她那时候已经脑死亡了,虽然生命得以延续,心脏回复跳动,但她的记忆完全丧失了。”
大先生看着低头沉默的陈尧,掌心微微用力,“其实这样也好,她再也不会痛苦了,不会生活在仇人的阴影里,不会面对我们的时候,是极其压抑的了,一切就像是出生的时候。”
“嗯。”
陈尧发出极低的声音,脚下的砂石地上,立刻就落下斑驳的泪水,他一直控制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有些失控,双肩剧烈颤抖着,落在砂石地上的眼泪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集。
大先生讶异地看着陈尧,然后眼中的温柔渐渐浓郁起来,他的手从他的肩膀转移到他的头顶上,轻轻抚摸,“喂!你是男子汉啊!你要比明里更坚强才行啊!”
陈尧立刻用手背去擦眼泪,但眼泪并不是说停就能停的,他抽噎着,像是一个失去所有的孩子。坐在水池边的明里,慢慢将毫无焦距的眼睛对准了陈尧,涣散的瞳孔里不知道何时,慢慢凝聚出一丝光点。
佐藤从厕所回来的时候,就看到木桌边已经坐满了人,除了已经出来的大先生之外,白先生和尹先生竟然也都到齐了。
木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,看起来十分庄重,大先生和另外两位先生对视一眼,随即恭敬地打开匣子,匣子里放着一枚戒指,戒指的造型形如勾玉,颜色偏暗。
“这是历任组长的信物,你要小心保管。”
大先生将黑匣推到了木下樱的眼前,“此后,三山组就拜托你了!”
木下樱恭敬地接过那枚戒指,戴在右手的中指上,朝着三位先生分别拜伏下去,“请三位先生鼎力支持!”
大先生点点头,视线停在佐藤的脸上,“你跟我过来,我有些话要和你说,木下组长这边,两位先生会给你交代有些会里的事情。”
他说着,径自起身,佐藤看了木下樱一眼,在得到对方点头之后,也站起身来跟着大先生沿着回廊走去。走了并没有多久,大先生就停了下来,指着前面的一座由大树的年轮制作成的棋盘,“以前,你父亲经常来和我下将棋,你知道,老人都会比较寂寞,这些年多亏了他。”
佐藤神色戒备地看着大先生,又不得不按照对方的手势坐到棋盘的对面。
“就是这样,就坐在你的位置上,一辉和我说了很多很多,其中关于你的是最多的。”
大先生熟练的从木桶里将将棋在棋盘上摆了开来。
“我?”
佐藤讥笑出来,“我有什么好说的?一个他连看都懒得看的野种,大概是对你抱怨了吧?”
大先生的眼睛忽然变得有些凌厉,像是针刺一样,佐藤这才收敛脸上的戏谑,神态恭敬下来。
“你出生的时候,你父亲木下正在静冈和另个一股势力火拼,受了伤,接到你母亲的电话欣喜若狂,一路赶回大阪,连伤口都顾不上处理。在医院里,他抱着六斤四两的你喜极而泣,但那个时候你母亲已经快不行了,生你的时候遇到了些困难,生完你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……”
大先生在棋盘格子上将步兵向前推进一格,神态不变,佐藤也不甘示弱,推兵相应,尽量保持平和,他知道自己的妈妈是因为生自己难产死的,所以有一个说法,木下一辉因此恨上了自己,才会有后来的漠视。
“这些我都知道,大先生。”
他礼貌地提醒。大先生棋力深厚,两三步以形成咄咄逼人态势,他仍旧神色不变,“你父亲跪在你母亲的床前握着她的手,十分悲痛,但你母亲却摇头说,很感谢你给了我最棒的爱情,你对我很好,要说唯一的遗憾,就是总是担惊受怕,害怕哪一天就接到电话去太平间认尸,所以,以后一定不要让我们的孩子也走你的老路,他只要过普通人的生活就好,会爱上一个女孩子,然后天天守着她——啊咧?这么快就动玉将了?”
佐藤的脸色有些沉,气息也有些急促,不知道是被大先生咄咄逼人的棋子逼出来的,还是他所说的,他不知道的那些事情。
“你父亲严格遵照你母亲的遗愿,从小就让你远离东陵会的事务,可事与愿违,你从小就表现出了一个合格接班人的天赋,不仅打架在行,对于黑社会的事情也极为热衷,为了实现对你母亲的承诺,他只好开始对你疏远,不让你进入东陵会,但这却让你曲解成了对他的冷淡疏离,甚至是漠视……他私下里默许木下樱对你施暴,也是希望你能厌恶黑社会,从而远离这一切,过上普通人的生活——”
大先生手上的棋子还未落下,脸上却表现出极为夸张的表情,他看了看杀气腾腾的佐藤,“这是要决战了么?看这个架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!”
佐藤低着头,心跳却比想象的更快,他每一步棋都是用力拍在棋盘上,发出啪啪的声响。
“不过是借口而已!”
佐藤终于忍不住,“那个人就是讨厌我!就是恨我害死了妈妈!连我生日都不记得的家伙,少在这里颠到黑白了!”
大先生也不怒,淡淡一笑,从年轮棋盘的下面抽出了一个包裹,他打开来,抽出一沓照片,丢在了佐藤的面前,“这些照片是从你七岁开始一直到二十岁的,每年生日,他虽然没有来,却一个人躲在旁边记录下来你的样子。蛋糕,礼物,这些东西不是凭空来的,是你父亲精心给你准备的!”
“说谎!全部都是说谎!这明明就是稻村叔叔给我准备的!”
佐藤的脸憋得通红,眼睛有些充血,因为他内心既定的世界开始发生崩塌。
“你的脑子还算正常的吧?稻村如果没有得到你父亲的授意,怎么会每年生日都给你准备这些?为了让你恨他,为了让你彻底远离东陵会,他才不得已这样做,但这个世界没有几个人明白。你是他唯一的儿子,是长子,如果让你在东陵会继续抛头露面,他就是反对,会里的元老也会把你列位下一任会长的继承人!这些,明白么?”
大先生推了一步飞马,横在佐藤冲出本阵的玉将身旁,“你输了。”
“你以为抛出这些照片,我就会信?我就会感动的痛哭流涕?你错了!我还是会恨他,一直到死!”
佐藤狠狠地说道。
“这里面是他最后一次来见我托我保管的,说等到合适的时候把它交给你,现在是适合了。”
大先生面不改色,将包裹递给佐藤。佐藤犹豫了一下,一把抽过来,气呼呼地拆开来,里面有一个文件夹,文件夹里有很多房契、还有存折,这些房契和存折全部都是佐藤的名字,另外还有一封封好的信。他的手颤抖了一下,但还是利索地抽出来。
信并不长,一共只有几百字。
从你七岁开始,父亲就在为你的将来做打算,这些房契存折也是在那个时候就开始给你准备的。你母亲说过很喜欢巴黎,想要去看一看,去生活,但到死也没能实现,我希望你将来能去,能实现你母亲的心愿。这些,是作为一个父亲,最后能为你准备的了,你要做一个快乐的普通人。
佐藤的心猛然收紧,他的眼前,是那一夜,父亲端坐在书房椅子上的表情。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来,于是他面色安详,微笑,他说,其实这样也好,能死在儿子的手里。
于是,他走到木下一辉的身后,一句话也不说,双手胳膊用力勒住他的脖子,他并没有反抗,没有多久就软了下去。他最后的模样,虽然满脸青紫,但表情却是那么安静。
信纸从他手中坠落,佐藤像是触电了一样,全身不停歇的抽搐起来,眼泪决堤一样涌出,他轰然跪倒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