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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十五梦醒
两天两夜了,柳丹还是昏迷不醒。睍莼璩晓路海天找医生问,医生说,还是淤血在作怪,必要时要开颅取淤,路海天这下可急坏了,不得不与妻子商量,妻子说,你准备离婚吧,把楼房卖了,给你的心肝宝贝治病!
整个海天大酒店被沉闷忧郁的气氛所笼罩,罗汉玉更是唉声叹气,一筹莫展。租房的两位老人也得知此消息,就跌跌撞撞,哭哭啼啼,一口气跑到医院重症室,坐在病床边,老汉拉着柳丹的手,眼泪汪汪,老妇边哭边说:“乖伢,乖伢嘞——你不能再这样为难你的老板了,你再不醒过来,老板家也要散了!老板已经仁至义尽了,你说是不是啊我的乖?他们说你是什么丹,你哪里是那个什么丹啊!你分明就是我的乖伢,我的翠儿啊!你全身都是我身上的肉呀!热天我给你洗澡,你前面那颗痣,你身上的每一个地方,长什么样子,娘都抚摸过,都清清楚楚啊——”
说着,老人家竟伏在柳丹身上,摇晃起来。
老汉赶紧阻止:“你别吓着翠儿……烨“
“我就要这样,我要把她摇醒,摇起来,她不认她的爹娘,我可认她这个女儿!翠儿,你记得吗,寒冬腊月,被窝里冷浸浸,是娘把你的脚煨在怀里,你才睡得安逸。从十月怀胎到把你养大成人,娘吃了多少苦,你难道都不记得了……”
女老人家说累了,老汉接着说——
“翠儿,你在安瑞吃的苦,爹娘都知道,你挣的什么钱,为什么要那样挣钱,爹娘心里隐隐约约知道一些,真难为你了!现在你看看,你娘的病,就是你挣的钱治好的,她现在腿脚很方便了,你弟弟念书也不缺钱,要是没有你这样懂事,这样劳累,我们家早就垮了!翠儿,乖伢,爹娘盼你醒过来啊,醒过来把心里的苦说给爹娘听,把苦水全部倒干净,我们一家人从此平平安安,团团圆圆过日子,你说多好啊——无”
两位老人轮流边哭边说,说得口干舌燥,查房的护士很同情,倒了一杯白开水,递过来说:“老人家,如果这姑娘真是你们的女儿,你们就唱些她小时候爱听的歌给她听,以前有这样的病例,唱歌对唤醒昏迷不醒的病人有很好的作用。”
“哦?真的吗?”老汉想了想,就迫不及待地唱了起来——
老黄牛呀壮又大,
土改以后到我家,
我给它戴上一朵,
戴上一朵大红花,
……
护士笑了,说:“你这是什么歌呀,老掉牙了,她喜欢听吗?”她转而对女老人家说,“大妈,你唱吧,女老人家唱起来好听,唱一些她小时候的经常听的歌,一定有作用。”说着,她忙去了。
“哦——我想一想……”老半天,女老人突然有板有眼地唱起了这一带女人们都会唱的‘文南词’——
月亮尖尖呃
上高崖
光光亮亮啊
照山洼
不照高楼富家子
光照我的乖乖伢
日里嬷妈去薅草
乖乖可怜漫地爬
我伢长的健又壮
风吹雨淋都不怕
天养我伢呃
冇得病
不请郎中啊
不刮痧
月亮圆圆呃
上高崖
光光亮亮啊
照山洼
不照高楼富家子
光照我的乖乖伢
夜里嬷妈累又困
乖乖懂事不吵夜
我伢长的白又嫩
百里挑一像朵花
一家女伢呃
百家求
将来寻个啊
好婆家
一段娓娓动听原汁原味的‘文南词’,在病房里如泣如诉。唱到伤心处,两位老人泪雨滂沱。忽然,老汉一边擤鼻涕,一边喊起来:“老婆子!老婆子!你看,她的手好像在动!”
老婆子赶紧起身,一把拽住老汉握住的病人的手,又松开,仔细看了起来,果然,那细嫩的手指在来回轻微地弯曲伸直!
紧接着,两位老人仿佛听到有人在轻轻地呼唤:“爹、娘、娘——”
赶紧盯住女伢的脸,真的吗?!啊!千真万确,是女伢的嘴唇在动!仔细看去,从女伢的眼角,淌出两股清澈的泪水…
“翠玉!我的好乖伢,你真的醒了吗?”
“翠玉!我的苦命伢,你看看我们吧!”
两位老人惊喜万分,确信躺在床上的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翠玉。
“爹,娘——我这是在哪儿?我没有死吗?”女儿翠玉软弱无力地问。只见她眼泪汪汪,寻视着周围,如梦初醒。
“我们这是在医院,你好好的,只是头撞破了,现在一切都好了!”翠玉爹安慰着。
“哦——我没有死啊……那、那些、那些人,不,那些畜生都死了吗?”翠玉翻着白眼,思索了半天,突然咬牙切齿地问。
“啊?!伢,你说谁?谁是畜生?”翠玉娘问。
“车上的都是,都是畜生!汉玉哥不是,他在哪里?怎么不来看我?”
两位老人莫名其妙,这女伢怎么把路老板还有她的姐妹们叫畜生?
“爹,娘啊,为什么我没有死?为什么老天不让我死?我还有什么脸见你们啊……”翠玉把脸扭向一边,闭上眼睛,边哭边说,眼泪淌湿了白色的枕头。
“别说傻话了,我的乖,等你好了,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!”老娘一把搂住她的女儿,替她抹着眼泪,三个人就抱成一团,嚎啕大哭。
护士进来了,见此情景,又跑出去。
医生进来了,大声说:“哭什么哭?好事情啊!人醒了,赶紧报喜啊!”他拿出手机就打:“喂,路海天老板吧?好消息好消息!她醒了,对!你赶紧过来!”
“路海天是谁?什么老板?”翠玉停止了哭泣,挣扎着坐起身,睁大眼睛问医生。
“你现在脑子还没有恢复正常,慢慢就会把所有事情理顺,想清楚的。怎么样?肚子饿不饿?想不想吃东西?”
“哦……”翠玉望了望床头柜,眼光停在那上面的罐头和八宝粥上,这是路海天买来值夜班的,看来她是饿了。
“赶紧!赶紧给她吃,有什么吃什么!”医生命令。
两位老人赶紧打开八宝粥,一勺一勺喂他们的女儿。
幸亏这女伢福大命大,去医院的路上,路海天想。这次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自己这个家就真要散了,如果成了脑瘫或者植物人,自己如果丢下她不管,要挨世人的唾骂,如果管了,老婆肯定要离婚,哪个老婆愿意自己的丈夫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女孩子而不顾家呢?到头来财产分割,妻离子散!路海天不敢想下去了。“水果嘞!新鲜的苹果香蕉——”医院门口,水果摊主在吆喝。
的确很新鲜。路海天赶紧过去,专拣那个条大黄澄澄的香蕉买。他知道,柳丹喜欢吃香蕉,每当店里生意忙,客人们要她进包厢服侍,或者舞厅点名要她去陪舞时,她来不及吃饭,就剥几个香蕉充饥,很便捷,很干净。
进了医院重病室,却不见了床上的柳丹,只有一个护士在换床单。
“人呢?”路海天问。
“哦,去卫生间了。”护士说。
“你们怎么让她,一个病人自己……”
“哦,是她父母服侍她去的。”
路海天知道护士弄错了,把两位老人当成了柳丹的父母。
正说着,两位老人搀扶着柳丹进来了,只见她脸色苍白,头上系了一块白手巾。
“怎么了?头还疼吗?柳丹——”
刚要上前扶持,却被女伢无力地推开,她骨碌碌翻了半天白眼,一脸疑惑,说:“你?你谁呀?把我叫什么?六单?”
“我是,我是你叔,我是路……”路海天心想,这女伢还没有完全清醒。
躺在床上,那女伢问:“爹,娘,他是我叔叔,你们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说过。”
两位老人望了望路海天,连连道歉:“对不起对不起路老板,这女伢还在犯糊涂……”
“哎哟,头好疼……”床上,女伢抱着头,轻轻躺下。
奇怪!路海天莫名其妙,这柳丹怎么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呢?那脸色,那眼神,分明把自己视同路人!他烦闷,在病房里面不停地踱步。
“路老板,你莫要生气,这女伢不是你说的柳丹,她是翠玉,是我们的女儿。现在,她记不得了这三四年的事情,只记得她是从望月崖摔下去的……”
“啊?不会吧?就算她是你们的女儿,是翠玉,也不会忘记我呀!她在我家待了这么长时间,我待她像对自己的孩子,我是……”路海天不想说了,言外之意,我是她的救命恩人,怎么会不认识不记得我呢?!
“让她睡吧,等她完全好了再说……”路海天愁容满面,正想出门,转身对两位老人说,“她喜欢吃这个,等她……”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香蕉,出去了,他要去医办室问医生。
一出门,迎面撞见燕子、佳子还有兰子,每个人手里拎着都囔囔塑的料袋,嘻嘻哈哈,说说笑笑过来,
“呃——你们怎么过来啦?”转脸问兰子,“你也知道啦?”
兰子说:“这么大的事情,老板你都不告诉我,还是姐妹们贴心,我不来,到时候柳丹姐会怪我一头皮呢!”
“什么柳丹!她现在变成翠玉了,李翠玉!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情,六亲不认,无情无义,连我都说不认识!要不是脑子灌水了,就是病的不轻!”
“啊?!居然连你这个贴心的叔都不认识,打死我都不相信!”l
“不会吧?”燕子说。
“不可能!”佳子说。
“要不就是在她爹妈面前不好意思,故意装的,怕……”兰子经历的事情多,社会经验丰富,有阅历,说完,向两位姐妹使眼色。
“别乱弹琴!”路海天知道这个兰子没大没小,生怕还要说出什么出格的话,转身走了。
三个人大大咧咧脚进了病房,只见‘柳丹’闭着眼睛躺下休息了。两位老人也做了手势,示意姑娘们不要喧闹。
姑娘们蹑手蹑脚走近病床,见床头柜上摆满了新鲜大香蕉,就把香蕉挪开,把大包小包放上面。一会儿,见香蕉无处放,忍不住就瓣下来就往嘴里面送,一边吃一边向两位老人做鬼脸。
“病人不能这个。”燕子说。
“只能吃这个。”佳子指指床头柜上塑料袋里面的罐头。
“等她好了,我们再买给她吃。”兰子比那两位懂事,怕老人家心里不舒服。
不想床上的人打开眼睛,说起话来:“娘,让她们出去吃,一个个像饿死鬼……”
“柳丹姐,是我们……”燕子口快。
“我不认识你们,请出去吧。”她们的‘柳丹’姐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“我是佳子呀!兰子也来看你啦!你怎么……”佳子急得眼泪汪汪。
“柳丹,我是兰子,听说你撞伤了,特地丢掉农药店的生意来看你……”兰子上去,拉住‘柳丹’的手。
“闺女,翠玉,她们都是路老板店里请的服务员,你们不是经常在一起吗?怎么你也不认识?你看,人家买这么多东西来看你,姊妹一场,你不要……”床边的老爹过意不去,责怪自己的女儿。
“爹,我真不认识这三位漂亮妹妹,怎能麻烦她们?谢谢她们来看我,请她们让我好好休息一会好不好?”‘柳丹’说完,又闭上眼睛,再也不理睬人了。
“蹊跷!”兰子说。
“奇怪!”佳子说。
“见鬼!”燕子说。
三个姑娘面面相看,一头雾水。